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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人知道他特意尋了個無人小巷,小心的掏出中年人留下的包裹,他笑眯眯的打開,細細數清銀兩數目。劉季兩眼發光,像是一匹被肥羊砸醒的餓狼,直笑的合不攏嘴:“天下竟還有這般好事,就算他女兒長成豬,給他當女婿也不虧了。”
他越想越開心,不想這銀兩其實是中年人特意送給他做路費的盤纏。
大多數時候,善良是一環接一環傳遞的,誰都不知道自己會在什麽時候遭遇意外得失。
劉季正好路過一個瘦骨嶙峋的小乞丐,瞧他孤苦無人陪伴,又一副病殃殃快要餓死的樣子,心裏湧現幾分不忍。一路走來,他已經見到太多死人了,以至于再多死一個,他也覺得是秦王的罪過!劉季自然舍不得掏錢出來,便将懷裏的半只燒雞扔給了他。
小乞丐衣着褴褛,眼睛卻甚是清亮,憑着最後一點力氣,他抱着燒雞,對劉季磕了幾個響頭:“恩公高義,敢問恩公姓名?”
這個年頭,随便一個要飯的都可能是什麽有名有姓的落魄貴族。劉季頓了頓,他有姓卻無名,家裏人按排行叫他季,他撓了撓臉,忽然有些不好意思,心裏忽的萌生出要換個名字的念頭,一時之間也只好實話實說:“劉季。”
小乞丐大概以為劉季做好事不留名,因為這名字類似張三李四,遍地都是,小乞丐誠惶誠恐的又拜了一拜:“小子紀信,來日銜草結環,以報大恩。”
劉季在心裏記下這個名字,他認真的想,若是以後有緣碰見這個紀信,他可不會客氣,想到這劉季笑了。他煞有其事的說:“那你可要努力,十年後來沛縣找我。”
多虧這筆錢,劉季這一路就越發順暢了。劉季一邊吃喝玩樂,一邊去找楚國貴族。旁人不識,還以為這是哪個富貴人家初入江湖的小公子。劉季二十歲的年齡,正喜歡肆意評論世俗,他置之一笑,心道富貴原不是天定,人眼一身衣裳,便是判了高低貧賤。
等近了下項,劉季才開了眼。
這邊是江南水鄉,水路比馬路多,人坐在船上繞行房屋,不時還會穿過低矮的石橋。劉季本不是個路癡,上了船,卻是一番眼花缭亂,顧不上離起點過了多少間房、多少座橋,他把船夫的臉細細的看了幾眼,自問不會忘記,便索性合上眼,在船上嚴實睡了一覺。
等劉季睡醒了,這兩岸是另一番的熱鬧。由遠及近,俱是燈火通明。擡頭望去,夜空繁星璀璨。顧盼左右,兩岸流光溢彩,全都倒影水中。河道上船只穿梭,像是從夢境駛來,攪碎一河星火。過橋時,來往船夫幾句寒暄,酥軟入耳,便又增添幾分煙火氣。
劉季将手探入五彩斑斓的河流裏,原本被搖晃的船只糊弄的心情不由得變好,擡頭向船夫問道:“大爺,下項什麽時候才能到?”
船夫一身翠綠蓑衣,笑呵呵道:“快啦,公子是去下項走親訪友麽?”
劉季脫掉鞋,将腳泡在河裏。他暗忖下項應該是個大地方,不知道到了那裏,是不是還要坐船。他倚在船帽上,懶洋洋的望着人家燈火,他出來居然有半個月了,家裏人還在找他麽?……想來不會。劉季胸口堵了口氣,半晌才說:“去找項家人。”
“原是項大人的親友,老頭子這番就快一些,好讓小公子能早些與他們相見。”船夫作勢将船劃快了些,回頭笑着說。
這樣的好意,誰聽了都喜歡,只不過誰知道他是不是項家的親友呢?
劉季不禁笑道:“大爺與項家相熟嗎?”
“項家是楚國第一貴族,哪裏會是我能夠輕易相熟的。只不過,項家是楚國的守護神,大家都對項家心懷感激吶。”船夫語氣裏充滿他對這個楚國貴族的崇敬,想來楚地百姓大多也是這樣,對這個守護神貴族,滿懷敬意,時刻感激。
“如今贏國統一六國,項家雖是貴族,卻也失去往日地位,你們為何還這麽尊敬他們?”劉季坐起身子,十分不解,故而好奇的問。
船夫并沒有回頭,聽得他的語氣充滿不屑的說:“贏國野蠻,楚國百姓如何服氣。這江山天下,我們小民做不了主,但仍有項家英烈,替天行道,亡秦必楚!”
他的聲音像一壺陳年烈酒,嘶啞而蒼老,透着晚風吹進劉季耳朵,他忍不住一激靈。劉季嘆了一口氣,難掩嫉妒與落寞。原來這個貴族世代輝煌,百姓愛戴擁護,蒼天降大任于斯。他恨恨的想,人比人,差距居然大過人與畜生——他在家渾噩度日,被人當做地痞流氓,從沒有想過,同在一片天底下,有這樣受人尊敬的人家。
想要成就一番事業,對于這樣的人家來說,該是吃飯飲水一般稀疏平常。
劉季幽幽的望着天,假如老天有眼,就給他痛快一生,無論如何,他這一輩子都不想再下地種田了。
他此時無比清楚的知道,留在老家,他整日除了種田,便是鬥雞喝酒,何其窩囊。
他心裏的怨念輕了些,站高了姿态評價,老實做人确實是一種哲學,劉老頭太平大半輩子,就依靠這麽個思想,連着劉家其他人亦是如此無聊乏味。
當今時勢如同風雲變化,他不甘心死守半塊地,當一輩子的莊稼人!
船夫輕飄飄的靠了岸,喊了句:“小公子,到啦。”
劉季扯謊受了船夫的尊敬,心裏怪不是滋味,他低頭望着水面上的倒影,別過船夫敬愛的眼神,他問道:“大爺,多少船錢?”
船夫笑了笑,船杆一撩撥,便離開岸邊幾丈遠,他道:“不收你錢啦,快快去吧。”
就算是船錢不多,也實在是他的一番心意,劉季愣在原地許久,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來,他轉過身去,低聲笑了笑。
現在,他不過初來乍到,就沾了這個貴族的光。這一次,他一定要真正見識一下,貴族的日常!
劉季心想,這些人生來就高高在上,不曾接觸過黃土泥垢,如果不是秦王讓他們知道家破人亡的滋味,他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什麽叫做生活的艱辛吧!
這個天下,吃一樣的米,活百種人。劉季早在沛縣,就已經知道了,現在是真正的訣別,他決心改變人生,絕對不要再過上從前的日子。
但願從此以後,他裘暖錢足,如風之自由,如俠之逍遙。
下項北倚駱馬湖,南臨洪澤湖。繁華江南,河網密布。
這麽大個地方,若不是船家送對了入口,劉季恐怕又要走許多冤枉路。可離得太近,劉季又難免自慚形穢,他何等卑微,如何能夠登入這般顯赫人家
項家近在咫尺,這兒臨近一處湖泊,周圍皆是高大的楊樹,黑白分明的建築立在水岸上,搖晃的燈籠上提着氣勢磅礴的墨字——項府。劉季看了一眼,卻不打算進去。他此時格外清醒,他初來乍到,還需多結交些下項的朋友。由熟人介紹,總比他自己貿然自薦的好。那信陵君是個人物,而他劉季什麽都不是,一窮二白,在這樣世家面前,多少缺了些分量。
劉季扭頭找了家酒樓,混跡進去。江南文人多,嗜酒如命,與之交談,竟然也是信陵君的追崇者。劉季不辨真假,只知道那人洋洋灑灑下來,酒喝了兩大壇,話了一大筐子。
除去一些文绉绉的傾慕辭藻,倒也真有些故事。
信陵君,為人豁達大方,寬厚仁慈,禮賢下士,兩度擊敗秦軍,解趙魏兩國之困境。
劉季不以為然,醉醺醺道:“這些旁人只要財力豐厚些,亦不難為吧。”
文人搖頭道:“非也,非也!”文人眼裏發光,就像忽然來了力氣,他由心感嘆道:“屬實才智非凡,為人處世旁人望其項背。”
“什麽?”劉季睜開眼看他。
“你可知,魏國當時國運衰微,朝廷上下人人自危,唯獨信陵君急人之困力挽狂瀾。你敢想,只要你能到他面前訴說苦衷,他就一定能夠幫你一把。這樣的人品造詣,如何不是名聲鵲起,千古流芳!”文人喝了一口酒,這話出口,又惆悵了幾分,他思念故人了。
劉季要是泥菩薩過河,自身難保,還去顧及他人,絕對不可能。
劉季這一輩子,都不可能成為第二個信陵君。況且沒有好處的事情,他是沒有興趣的。他笑了笑道:“我只有一點信條,講義氣是必須的,不然就是當個地痞流氓也不夠格。倘若再能寬裕些,急人之困這一點,勉強也做做。”
這話新鮮,往日君子高義聽着多了,常以為君子才有義字在心。今日聽了地痞流氓也需講義氣,居然也頗有道理。文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小兄弟好有意思,公子仍在世的話,會很喜歡你的,說不定還會好好栽培你呢。”
“你如何清楚?”劉季吃了塊甜糕,不以為然的說。
“哈哈,我是他的門客,張耳。”文人臉上浮起一絲得意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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